在西安，那天上午摄影师L起来后邀我去“踩点”，说我们出去走走，再看几个景点给许晴拍点照。 那天上午冬日的太阳在云里头。十点多钟了还是很大的雾、但那是一种被污染了的雾，至少是掺杂了黄土高坡上吹过来的灰粒。街上骑自行车的女人很多都戴着不太白的卫生口罩。西北女人的美丽于是被遮盖得严严实实。我们从凯悦饭店出来，在街上横横竖竖地走，东张西望。当然L是看景点，我是看街市和人。转了一圈，我问L找到好拍的地方了吗。他啧了一声，那意思是还没有呢。 后来我们就上了古城墙。雾仍然没有散去的表示。一个老头骑着辆半新不旧的单车撤着铃子叮叮叮叮从我们身后越过去，又回头朝我们瞥了一眼。那丢下的茫然无义的眼神和孤独飘渺的铃声，使古城墙上显得空旷寂然。 但L说这仍然不是一个好拍照的地方；即使能拍，这样的灰蒙蒙的雾天，也拍不出什么效果来。 摄影师说的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是外行，不敢随便置像。然而这个白天却这么废掉了，尽管前一天我们在兵马俑拍了不少胶卷。 下午我们就只好在许晴的房间里看电视，正好有《云裳风暴》。这是一部以巴黎的时装表演为舞台来演义人生，有诸如索菲亚．罗兰在内的许多国际大牌影星参演的影片。因为有时装表演在情节中不断穿插，所以片子在视觉上非常好看。我们一面欣赏一面议论，使原本无聊的空气里多少带了一点学术的腥味。 许晴的手机响了，是她的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孟蕾从北京打来的。也没有什么事，就是聊聊天而已。 我在西安呵。嗯……嗯……嗯，哎，孟蕾呵，我跟你说呵，我这里有一位作家朋友，还会画漫画，画得可好啦，他很崇拜你的呵，他刚看了你的《一马走江湖》，对，他就在我旁边，我让他跟你说几句话呵，等着呵。 一面这么说一面对我眨鬼眼，说完把诺基亚手机递给我，同时在我耳边悄声说：我的一个好朋友，帮帮忙，咱们乐乐她，让她高兴高兴。 我于是对我根本没见过面的孟蕾说：孟蕾孟小姐吗，我姓何呵，非常崇拜你呵，上午还刚刚在西安的电影院里看了你的《立马走江湖》 呵…… 我侧眼一看许晴，正笑得摇摇晃晃—— 哪里是“立马”呵，是“一马”！—那是—部电视剧，有在电影院里看电视剧的吗？ 说完又笑得摇摇晃晃。 没一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许晴的姐姐从东京打来的。 电话一完，许晴就兴奋得大声说话。 原来她姐姐打来的是报喜电话：姐夫刚刚在东京举行的国际舞蹈比赛上，拿了创作和表演银奖。 真不容易，许晴说，真不容易，我姐夫，特刻苦，天生就是搞舞蹈的。 从西安回到北京后许晴有一天拿了几张黑白旧照片给我看，全是她儿时的留影。有一张小脸上涨满了委屈的神情；还有一张许晴指着说：你看我那时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很好玩。 ——果然。 这都不是在照相馆里照的，是家人或别人用相机在家里拍的。一个人的童年就这样跃然在几张曝光不很充分有点灰黑的旧照上了。照片就是历史。年轻的许晴自然有她的可爱天真的历史。 后来她又找了些照片来给我看。其中有一张我好象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是穿着一袭红色起白点的高领无袖长裙坐着照的。我很喜欢看许晴的那种童话一样的笑容。我也很喜欢看那一袭长裙。 许晴说，那裙子是我自己买的面料，自己根据旗袍式样改良设计的。 哦！ 夏天我有好多好看的裙子，差不多都是我自己设计的。 哦，哦！ 你上回看到我穿的那件浅蓝色起小白花的对襟棉袄，也是我自己设计的。 哦，哦，哦！ 我想象她在夏天穿着她自己设计的裙子走在北京的胡同里，那一定是一阵轻轻拂过的最清凉美丽的风。 我还想起在西北航空公司的麦道飞机上一位空姐认出许晴来后对她说的一句话：你比电视里还要好看！ 这一天她的好友孟蕾来找她玩。许晴又鬼鬼地笑。 孟蕾呵，上回在西安跟你通电话的那位作家朋友就是他，何先生，何总。他可是真的崇拜你呵。 孟蕾就伸过她那软软的手来给我握着，同时谦虚地笑。 我于是也很谦虚地笑。 这个戏还要演下去，这是连续剧。 孟蕾长得很好看，而且面善。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额头高而光洁。 孟蕾与许晴年龄相许，但有一种少妇的韵味。许晴则是天然一派青春少女的纯情模样。她们两个人分属不同的美。 许晴告诉过我，孟蕾是一个从不在影视圈内瞎掺乎，活得非常洒脱、自我，不计功名，而且爱自己的男友，喜欢家庭生活的人。 我想盖蕾大概代表了许晴选择女友的那种标准吧

许晴有两句话让我在当时就产生了一点感动。 后来回忆这两句话，仍是余音在耳。 那回我和她在一起聊天。我刚刚看了一点有关她的资料剪报。我说我喜欢三国志，不喜欢三国演义。有些文章就是三国演义。我后来提到有一篇文章里写到许晴是土家族，说她希望将来能生两个孩子。那篇文章里还提到许晴的爱情观，有些话我猜想可能是记者的演义。许晴说她是土家族倒是真的，想生两个孩子也是真的——因为政策允许嘛。后来我们的话题就此涉及到了爱情与婚姻。许晴的那张平常很放松的脸一下子神圣了起来。她几乎是用全部的激情说了一句非常刚烈的话：我要就不结婚，要给了婚就一辈子不离婚! 我望着她的眼睛，心里怀了一种感动。我是第一次听一个女孩子说出这样坚决的关于爱情与婚姻的话。关键还不在坚决，在于她这么说话时的那种完全的真实的态度。——坚决、神圣、还要加上真实，我不感动似无道理。 而且，我喜欢看到许晴脸上忽然涌出的严肃，那是另外一种美感。 过了些天，我们坐在西安的一个酒吧里，台上有菲律宾人的告别演唱，四处闹哄哄的，我一边喝酒一边同许晴交谈。我想起了一个问题，就问她你的朋友多不多。她侧过脸说什么？听不清！我高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下她听清楚了。她的回答是：一般的朋友不少，知心的朋友不多。接着，她又放声说了一句：将来，要是嫁人了，我的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说哦，是这样吗？她又涌出了严肃：当然。先生的朋友肯定是我的朋友! 又是坚决、神圣和真实。 过了一会，许晴把一支手伸到背包里，掏出一支激光电筒来。这是她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一个玩具电筒，不是为了照明的，是为了恶作剧的。这支电筒射出一粒绿豆大小的红点，射程可达二三十米远，而且看不出光源。她把七八米远的一对情侣作为恶作剧对象，很亮的红点被投射到那位小姐手中的咖啡杯上，正要将咖啡送到唇边爆饮的小姐突然发现手中的杯子猛地变得彤红彤红，吓得肩膀都耸了起来。她和她的情人四处张望，结果杯子又是原样了。他们在疑惑和兴奋中指手划脚地说话，他们肯定认为自己经历了上帝的奇迹。 许晴告诉我，新加坡有一个恶作剧商店，她在那里买了不少“作案工具”回来。关于这个内容，我将专门谈到。 她刚才的恶作剧把我们几位朋友笑得要命。而她说那句关于朋友的话时的严肃也让人很难忘记。 许晴有时是很顽皮的。有一天晚上她拿出激光小电筒从行驶的车上照出去，照到一对正在散步的男女的脚下。我看到那两个人立刻站住了，低头望望地上，又抬头望望天空。车开过去很远了，我从后窗望去，看见那两个人还以经历奇迹的姿式呆立在老地方。他们会相信有外星人存在，我说，从今天晚上起他们的世界观会有最大的改变。我从许晴手中拿过来那支电筒也胡乱朝车窗外一顿观会有最大的改变。我从许晴手中拿过来那支电筒也胡乱朝车窗外一顿作剧寻找合理性。 许晴告诉我她从新加坡一个恶作剧专店里买了好些玩意儿回来了。 “有一个鬼面具，”她说，“把我们家19岁的小保姆吓得都晕过去了。真的，真的，吓晕了。我跟她说话，忽然趁她不备，把鬼面具戴上，她转过脸来望着我，叫了一声，就倒在地上了。我当时想，完啦，这个人吓成植物人啦，我要一辈子供着她啦。过了一阵，她醒来了，慢慢对我说，你刚才是干什么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鬼面具，我吓过我妈，还有我姥姥，她们都没什么，只有这个小保姆，我吓吓她，结果把我自己吓着啦。” 据说许晴还有一个魔镜，看上去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挂在墙上或者放在桌上，你都可以照着，就是不能取下或拿起。有一回她妈妈把镜子从桌上端起来，结果那镜子发出一阵疯狂的暴笑，吓得她把镜子排到地上，半天透不出气来。 许晴跟我说过这事，就把那镜子拿出来给我看。我摇了一摇，那镜子果然发出笑声来，不过声音不像她说的那么疯狂罢了。没有电池了，她说，要是装上新电池，就不是这样的声音啰。 “还有一样东西可惜让别人拿走了，”她不无遗憾地对我说，“是电话变声器，可以变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来。有一回一个朋友打电话找我，我用它变成小女孩的声音。那朋友问了我很多话，又问许晴是你谁阿？我说许晴是我姨妈。你几岁啦？三岁啦。三岁的孩子能说这么多话呵？—我再也忍不住，就大笑起来。” 还有好几样，都怪吓人的，而且屡试不爽，就不—一提及，只说其中一样，是专放在香烟中的爆炸物一只有火柴头那么大小。第一次见到许晴的那天晚上，聊天聊熟了以后，她就开始恶作剧了。请抽烟。她把一支三五牌的香烟从烟盒里抽出来然后递给我，而且看上去很殷勤地为我点上火。我刚刚抽了两口，啪！我的烟惊恐地掉在地上了。在座所有的人都笑起来——他们都受到过如此的“礼遇”。事后我才想起来，她给我点火的时候嘴角正浮着一丝狡黠的笑意。而他们脸上的笑意也是大有文章。 后来我当然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位，看着别人无险有惊的样子开心大笑

我用电脑写作已多年，成了习惯，现在面对稿纸我一点感觉都找不到了。这就是习惯的排他性。据说拿电脑写信是不太礼貌的，我现在也只能如此地不太温良恭俭让了。同许晴打了几天交道，有一些感想，想随时记下来备忘。我很想有一台手提电脑，这样我就可以随时进入工作状态。 在聊天中我很随便地谈及了此事。这不过是一种意愿而已。不料话音刚落，许晴即刻便给她的表弟熊炜打电话。我见她低声地吩咐着什么，“电脑”的单词清晰可闻。过了一会，熊炜开着他那辆韩国大宇车，把一台台湾出品的486手提电脑以及喷墨打印机送来了。 好，许晴说，何总这下高兴啦。 我在家里用的台式电脑装的是金山系统，而这台手提电脑装的是中文之星。我妹妹是学电脑的，她为了给我省事，就设置了批命令。我没有用过中文之星，所以必须请熊炜告诉我如何调出五笔软件。许晴在一旁又是递烟又是沏茶，开玩笑地称表弟为熊工—熊工呵，今后我们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都要找你咨询哦。然后就嘻嘻嘻嘻地坐到一旁同别人说话。我也一边操作一边同熊炜聊天。茶喝了一半，那边许晴就起身过来把茶斟满，再轻盈地走过去坐下继续她与她的朋友的海阔天空。许晴这天穿着一条紧身的黑牛仔裤，一件浅蓝色圆领的吊装式的休闲毛衣，线条饱满，婷婷袅袅，滑动着青春的朝气与性感。后来她果然向熊炜咨询照相机的问题。小陆也向他咨询音响的配置问题。看来这位学建筑学的表弟真有许多技术上的学问。我们听他毫无卖弄之意地谈及德国相机的镜头和世界顶极的音箱。许晴就告诉我，别看这位表弟个头不高，比她小一岁，却总是想做番大事业，做个大男人。所以呵，她说，他叫我姐姐叫得很不甘心的呢。 一个女孩子这样来评论一个与她几乎一样大的男孩，让人听了觉得很开心。有时候，一个人如果老是说很正确的话，老是拥有真理，那一定特别让人生厌。倒是随口而出的谬喜谬论，反使人感觉着愉悦。 电脑学习已速成，问题咨询也完毕，我们转而谈论其他。许晴问我你有没有看过王小波的《黄金时代》我说听说过这本书，但是没看过。在《三联生活周刊》上常常读到王小波的专栏“晚生闲谈”，觉得这是一个在思想上有机锋语言上有睿智的作家。《黄金时代》由三部中篇小说构成，其中一篇的题目叫做“革命时 期的爱情”。这名字多好听，许晴说，革命时期的爱情！我说的确这名字很好听，而且刺激我的阅读欲望。 过了一阵，许晴拿出一本书来，就是《黄金时代》。我不知道她这是送给我的，就说请你帮我买一本吧她说，这是送给你的。这书我知道在哪里才有卖，别人找不到那个书店。 过了两天，许晴去了那个书店，但是书架上已经没有《黄金时代》了。 那天我们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吃饭。刚过去的时候一位领路的礼仪小姐就老是回头顾盼许晴。我听到她对另两个站在包间门口的小姐说：许晴！那两个小姐交头接耳着：许晴，哎，真是她！她们的声音像目光那么亮，我走在后面都听到了，相信许晴也听到了。我注意地从侧面观察了一下许晴的表情，发现她相当镇定也许她走到公众当中被人一下子认出并由此生出惊讶的事太多了，不足为怪吧。 我们在包间里坐下来。整个吃饭的过程，包间里的女服务员一会儿就换过来一个，一会儿又换进来一个，站在门边，拿眼睛用劲看许晴。其中一位大概是领班小姐，双手恭敬地把一张空白菜单递给许晴，说，许小姐，请你在上面签个名吧。许晴说，好吧。她的名字用她那漫味很浓的字签下来后，领班小姐就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许小姐。说完又把声音忽然提高：我特别爱看许小姐的戏，什么《东边日出西边雨》啦，什么《秦颂》啦，《皇城根儿》啦，我都看了。许小姐的表演就是脱俗。—当然啰，我是外行。  前一天的晚上我们在一个咖啡厅里喝咖啡时， 也是突然走过来一个服务员小姐找许晴签名。这种时候许晴的脸上显得相当诚恳，一点矫情的虚饰也没有，总是将一支手探进她那置在一旁的小背包里找笔。签完了，小姐走了，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把咖啡杯凑近嘴唇。这种事既没有使她高兴，也没有使她烦恼。这么年轻，就获得这样一种直面荣耀之光的泰然和沉静，想想也是不容易的。 走到街上，走到商店里，走到机场候机大厅，走到有人群的地方，许晴一下子就被人认了出来。她的美丽太耀眼。在北京，后来在西安，后来在深圳，人们很容易从混乱的面孔中区分出她来。我想起美国诗人庞德写于1913年的一首只有两行的著名的诗—《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花瓣一样的面孔是诗人美丽的形容，而许晴的美丽仍然可以从这样的美丽与那样的美丽中区别开来。 后来在一起去西安的飞机上我做过一番比较，上述感受便更加深刻。 我常常在共和国的天空中飞来飞去。在上帝的云朵上没事可干时我就欣赏那些空姐的脸。那些脸看上去通常都是年轻又美丽，而且有时还不乏生动可爱。那些脸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随时想看就可以看得到的。上了西北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后，我故伎重演，又观察起那些在机舱过道间走来走去的空姐来。不错，她们像我往常看到的那么漂亮。几乎每一张脸都是如此，怒放着青春的鲜艳。这时我回头看了看坐在我身后的许晴这一瞬间我在对比之中感受到了她的那种美的强烈。有一种亮度使其他的美无可奈何地黯淡下来。 白居易形容杨玉环的美貌使得六宫粉黛无颜色。我现在相信有些女人是可以产生这种奇迹的，比方说：许晴。

许晴是一个相当细心的人。比方聊天的时候你的茶喝完了，她马上就会给你斟上。你刚点上烟，她就会把一只烟灰缸推到你的面前。一切都很自然、随意，就像风吹乱了头发顺手拢一拢那么地顺理成章。 那天中午我和小陆正在放幻灯片，她进来了，帮着小陆放，放了百十张，她说再放一点咱们就去吃饭吧都什么时候了。小陆说我们早已吃过啦。她吃惊地瞪大眼睛：哇，我还以为……多傻呵！起身就去填肚子。她一米六七的个子，穿上高跟鞋，显得身材颀长。她转过身去的背影都颤动着自我嘲弄的笑意。 吃完饭她又从外边进来，同我和小陆聊天。他们说起一些国外的电影，说起一些世界电影表演大师的演技和风格，我望到许晴那副认真的模样，她对什么都满有心得的，片言只语里有一种显示其灵敏度极高的领悟力。但我插不上嘴，因为我看过的电影实在是太少。许晴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担心我受到冷落，就起身走开，过了一会再进来，她手中捧着一叠VCD故事片碟。都是外国的大片，而且几乎都是外文原版的。她向我—一介绍，然后问：你想看哪一张？ 后来就放了《末路狂花》，唯—一张有中文字幕的美国片。 许晴对这部影片已相当熟悉了，但她还是陪着我再看。她说，我真喜欢这部片子的结尾。你看吧，你绝对猜不出事件发生到最后，会是什么结尾。 结尾的确出人意料，而且对影片的主题来了一个大升华，睹之动容。 据说这部影片是美国公路片的滥晚。片中的阿美利加风景色彩强烈迷人至极。而故事的张力也处处精彩丝丝扣人。最主要的是片中两位女主人公的扮演者，尤其是苏珊．莎拉顿的表演，确是真实感人。人物的内心冲突往往都是通过形体的细小动作来体现，举重若轻，每有神来之笔。难怪她在将近五十岁的时候通过在影片《一个死囚的168小时》里的出色表演荣获了奥斯卡最佳女演员奖。从许晴对莎拉顿的评价中可以看出她对这位不靠姿色全凭演技获得成功的美国影星的由衷敬佩。 这部片子里有一个多少有点可鄙的小角色，是由美国的一位年轻的男影星饰演的。许晴向我介绍说他在另一部名叫《七宗罪》的片子里饰主角，演得棒极了，并且由此爆然当红。许晴说，一个人要是演了一回肮脏的小角色，对观众来说他在其他影片中积累的形象的完美就会受到破坏。她问我：你说呢？ 我没有作声。我要是认真回答，闲聊就会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我想，这个问题也并非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想这也许说明了许晴在艺术上的唯美倾向。她也许想饰演的是那种能唤起人们的生命激情和生活美感的角色。但也似乎不止于此。也许在她非常现代的外表下，藏着一份古典的操守—站在美的立场捍卫生命的高贵与尊严。 影片看完了，留下了一些话题，这些话题让我隐隐感觉到了许晴内心深处的某种原则，以及地对艺术和人生的某种追求。 天伦王朝三楼的咖啡厅据说是亚洲最大的室内咖啡厅，的确有点气象，而且还不在于其大，主要是有一种气氛。还在电梯慢慢升着时就可以听到钢琴伴奏的意大利美声。那鸽子一样飞翔的咏叹调使人置身在一种轻度的非现实感中，果然是一个喝洋酒聊大天的好所在。 我和许晴、小陆还有两位朋友在一个边缘的咖啡桌上坐着说话。 一些外国人和一些看上去俨然像外国人的中国人在旁边走过来走过去。 许晴把背在深色的大衣后面的背包放下，也把大衣脱下，身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神情淡雅地瞧着手中的咖啡。我发现她的脖子很长，因此穿高领的毛衣很好看，使人想到《罗马假日》中的那个赫本的某张迷人的剧照。我的一个朋友是某杂志社的摄影记者，他把一台尼康相机放在桌面上，镜头对着许晴，不断地按动快门。隔了些日子，他把照片寄给我，我觉得他没有把那样一种气氛下的许晴照出来。这使我想到摄影其实是一桩很难的事，需要把握的东西太多。 许晴也不时地从她那很好看的背包里摸出那个小莱卡相机，给这个拍，给那个拍。许晴说，何总（她同我开玩笑这么谁称），你放松一点。我说我不行，许总，我有镜头恐惧症。小陆就说有镜头恐惧症那你就当不成名入罗。我说这就证明我没有出息。 我有时也拿过许晴的小莱卡来给她好玩地拍照。她面对镜头如入无人之境。我在镜头里观察地。她的脸浸在昏瞑的背景里显得十分白净，宛如仑勃兰的一幅油画。 我向她提到我的一个朋友肖全，一位我认为在中国算是相当不错的肖像摄影家，他刚刚出版了一本非常独持的个人影集《我们这一代》，我建议找他来给她拍一点照片。 他在哪里？ 深圳。 过两天我们到西安去拍照，能邀他也一同去吗？那要看能不能同他联系上。他以前是自由摄影家，现在《街道》杂志，但是不在那里坐班，据说很难找到人。 我把杯中的酒喝完了，又望了望许晴，想起一个小时之前我们在一起吃饭时一个姓胡的女导演说的话。女导演以前也是住在总政歌舞团大院里。她大概是我这个年龄，所以说起话来可卖一点“老”，所以一见许晴的面就说你长大啦，真是长大啦！然后她转过脸来对我说，当年许晴呵，是我们大院里最漂亮的女孩，特别好看，太好看啦！ 我问是不是现在许晴没有当年那么好看？ 胡导演不正面回答，只说：她当年呵，太好看啦，特别好看！ 我就对许晴说，胡导演大概不想让你长大吧？许晴长大了，这是熟悉她的人的时间视角。但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许晴就是现在时态的这个样子。她坐在这里，坐在天伦王朝的咖啡厅里，神态优雅，艺术氛围很浓的背景像一条轻纱搭在她的肩上。

许晴妈妈的家在总政歌舞团宿舍大院里，一楼，很普通的三室一厅。楼上是维族歌唱家克里木的家，正在装修，电锤声不断地从天花板上刺过来，如八月林间的蝉唱。 许晴的妈妈坐在女儿晴子的一张放大的照片下和我悠闲地聊天。 这位总政歌舞团舞蹈队的前任队长现己离休在家。我努力从她说话的手势中想象她昔日照人的光采。关于这位全军有名的舞蹈家，有一天我和许晴还有几位朋友在天伦王朝吃饭时听北影厂一位女导演说起过一些有趣的轶闻。其中一则是有关她如何发愤练功的，据说当年她连睡觉都把自己的腿绑在床头的横杠上，所以她的舞跳得那么好一点也不奇怪。女导演的父亲是许晴的妈妈的同事，一位著名的音乐指挥家，看来这种说法不完全是民间故事的版本。后来想起这个轶闻，许晴就问：有这回事吗？她妈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们年轻的时候，练起功来呀真是发疯。 许晴的妈妈的个子不高，但一看就很精练，说起话来也显得是一位有涵养的艺术家。她把她年轻时候的影集拿来给我看，真是一个美人。有一些和金日成的合影，还有一些剧照。她的舞妾确实优美。现在，她看到她的优美体现到了爱女晴子的身上，当然地有几分骄傲。许晴呵，她对我说，的确是聪明，她去考电影学院，我临时教了教她跳踢踏舞，她居然就凭着那几下跳进电影学院了一踢踏舞是很不好学的哦。 刚进门的时候，许晴问她妈妈：有什么好吃的吗？她妈妈说，早准备着啦。 茶几上，是一盒精致的美国花生仁巧克力。许晴眼睛几乎放出光来：嘻嘻嘻嘻，太想吃了! 她几下就把包装盒打开，拿出一颗包着金铂纸的巧克力递给我，然后就很孩子气地吃起来。一连吃了三四颗。 后来，许晴让她妈妈找出一盒录相带来，是当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歌舞团赴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诸国访问演出的纪录片，许晴想办法找人从电影资料馆转录下来的。黑白片，但很清晰。那个年代，文工团员们穿着苏式军装，真是好看得很。许晴不断指给我看：那就是我妈妈。后来看到一个舞蹈，一位非常英俊的青年军人出现在荧屏上，许晴又指给我看：我爸爸!那个节目真是编排得很精彩。据说是很有名的一位苏联舞蹈家编的，而且是他的代表作。热烈的手风琴，热烈的情绪，让人们回到了一个对现在的人来说相当陌生的激动的年代。 片子拍于1954年。那一年，我刚刚出生。 看完了影集和录相带，许晴的妈妈和我又聊了一阵天。我一开始就说明了来意：因为要写写许晴，所以也想顺便了解了解她的家庭，也就是她在新加坡时特别思念的亲人。她妈妈是一个热情的人，当她同你拉开了话闸子，会有很多的话说。后来她甚至拿出自己的日记给我看，“因为你是作家”。 我看到1978年4月的一篇日记，因为要编《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这个舞蹈，她来到延边收集创作素材，那里的景物使她触动了年轻时的一段美好的记忆。在日记之外，她同我悄声地说起了一桩与日记相关的往事。那是一个比友谊要多比爱情要少的故事，非常透明，也非常动人。说完后她嘱咐我：别跟晴子说阿。这句话被正在看电视的许晴听到了。她侧过脸来，声音拉得很长：什么事别跟我说呵？有什么秘密啦？ 脸上的表情是一副顽童的模样。 许晴和她的妈妈说话非常随便。她妈妈跟我说，你也看得出来，我跟晴子不只是母女，也是朋友。 　写过了许晴的母亲，我想起应当写写她的姥姥。许晴跟我说过，她从小就是姥姥带大的。在她的所有亲人中，姥姥对她的影响最大。 姥姥一个人住在外交学院。去许晴家的前一天，我听到许晴跟她姥姥通话：姥姥，明天我回去看妈，您也去吧，我让熊炜开车来接您。我的一位作家朋友想见见您啦。 第二天我和许晴坐车来到万寿寺总政歌舞团宿舍大院她的家，给我们开门的就是姥姥。进了门，许晴娇娇地大叫一声：姥姥！那种又亲密又甜蜜的样子比她演过的任何影视作品都动人。姥姥穿着深色的花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很洋气的咖啡色羊毛大被巾，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起话来声气朗朗，完全看不出已是八十六岁高龄的老人。她看上去顶多七十的模样，典型的上了年纪的知识妇女形象，气质里有一种又和蔼又高贵的东西让人觉得可亲可敬。 许晴跟姥姥开玩笑：姥姥，您的皮肤美白呵，怎么保养的能不能告诉我呀？ 姥姥说：当年你外公的皮肤比我的还白些呢。 姥姥记忆力惊人得好。有两件事给我印象很深。一是同我谈武汉的汉正街，谈她的湖北老家，往事历历一树一石都记得清清楚楚。二是我们看中国人民解放军歌舞团1954年赴东欧演出的录相，四十多年前的那些小伙子出现在荧屏上，她能随口念出他们的小名来。我说姥姥您的记性真是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都能记住人家当年的外号。姥姥用很浓的湖北口音说，他们是许晴的爸爸妈妈的战友，我看着他们长大的，怎么会记不住哦。 姥姥又说，可惜那个小胖子死啦，他的舞跳得真好。 我们说话的时候，姥姥的孙子，也就是许晴的表弟熊炜来了。这是一位有着纯洁的脸的小伙子，说话斯文，衣着朝气。他和许晴都是在老人家身边绕膝长大的。熊炜进屋时许晴拿大人逗孩子的口吻乐他：小伙子你来啦？熊炜就很憨厚地笑笑。坐下来半天才开口说话。我想起在出租车上许晴谈到过这位表弟：你和他说话，他瞪着眼睛望着你，好象很专注的样子，其实他老在走神，根本就没听过去一点名堂。读书的时候都是这样子的啦。 我望着姥姥，心想有这样可爱的孙子和外孙女，她真是幸福。 许晴和我说过，姥姥看过很多的书，而且过自不忘，从小就给她讲世界各国的文学名著故事。这些故事经过姥姥的感情倾向很鲜明的讲述，加上姥姥的豁达、开朗，乐观以及爱憎分明，不会不对许晴的性格形成产生影响。 后来在车上我想对许晴说，一个人有一个好姥姥，是一辈子的福气。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原因是，我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拍完《秦领》后许晴长达一年的时间没有接戏。这并不是说她太累了，需要休息。她年轻，聪明，精力旺盛，一年的时光中可以拍下若干部影视作品，使得自己更加地大红大紫。但是许晴就是许晴。她知道怎样把握方寸，才不至于流失自我。这便是她和一般的当红明星的不同之处。她需要的不是量，而是质。同时她还需要超越和突破。这一年里，她不断地接到请她主演的本子，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林林总总有数十个有的还许以吓人的片酬。但是许晴都没有答应。原因大约只有一个：还没有一个她特别愿意饰演，并且能调动和释放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激情以及个性魁力的角色。 我听到好几个人说起许晴的长相一看就是福相。相信这样的话并不是出自街头巷尾算命先生的金口玉牙。前些年文化热时许多读了几本麻衣柳庄易经的人心里头就痒痒地想着要给人看相，大庭饱满地角方圆胡诌一通，泡沫溅到人家脸上时人家还唯唯称是，在巫里巫气的文化里幸福地出汗。说许晴福相好象有点子事后诸葛的意思，因为她的幸运也是大家都晓得的事情。我倒是觉得一个人总似乎命定着要呆在一种生存的状态里。如果确实不满意这种状态，就产生着改变的奋斗了。想奋斗的人多，能奋斗的人少，奋斗无结果的人多，奋斗有结果的人少。比方本人就属于那种“多”的人，所以呆在了生存的尴尬里。我想来想会觉得这是命定，于是气才好歹顺了一把。 许晴不一样。 她的脸上没有苦难，也没有不幸；她的脸只有晴朗，只有万里无云和春光荡漾。这是很要叫人羡煞的。许多年前我在美国旅行，从飞机上乌瞰阿美利加平整肥沃的土地，心里就琢磨上帝对那些杨基佬何以如此偏心。愤怒之外当然也有一种羡煞。因为那状态也是前定，并非改天斗地的结果。 有几样事可以为许晴的幸运，也就是为她的状态作一种说明。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许晴从北京电影学院里出来，迎面遇到一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很唐突地问她一些问题，她瞪大眼睛反问道：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她心里想的就是即刻摆脱这个男人和他的问题—就像一首摇滚里唱的，“我要回家”。这个男人就是陈凯歌。当时他正为他筹拍的《边走边唱》寻找饰演兰秀儿的演员。据说已经挑了几十名了，都不甚满意。这下子他眼睛一亮，从面前这位女孩的表情和机敏里看到了兰秀儿。他说你能试试镜头吗？当然在说这句话之前他作了自我介绍，还介绍了《边走边唱》。哦，你就是陈凯歌！许晴跟着他去试镜头，一试就试上了。一个电影学院二年级的学生，能够在中国的大导演手中上戏，这样的幸运的机率应当是极少的。但是许晴轻易地邂逅到了。 还可以朝上追溯一件事。那就是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夏仕莲”在香港红星郑裕玲三年广告合同期满以后，要在中国大陆寻找一位新的模特。按“夏仕莲”的广告策略和惯例，当这个著名的国际化妆品品牌瞄准某国家某地区的市场时，就绝不含糊地选择这个国家或地区最当红的明星来做广告模特。中国并不缺少这样的红角来充当轰炸市场的炸弹。但是“夏仕莲”的星探们却从北京电影学院一年级女生宿舍里挑到了一个名叫许晴的未见闻达的女孩、她的脸有一种特殊的生动。当然，这有违惯例，于是呈总部决断，结果总部研究了许晴的照片后，答复得很干脆：OK! 合同一签五年，报酬当然不菲。条件是五年中许晴不能做任何同类护发素的广告。这没有什么，许晴并没想过要去拍什么广告。她的家庭条件宽裕，还不到要靠干这样的活来糊口的地步。而当时，许多外地来京念书的同学为了改善经济状况，常常要争着去拍广告，拍一条的报酬，也就是一两百块钱而且。因为当时是1989年。许晴拿着这么多的钱，天天就叫上要好的同学到学院对面一家饭店里嘻嘻哈哈吃开心饭。有人猜测，许晴这么多的钱，一定是伴上大款了。许晴笑而不答。由此可见她不是一个喜欢张扬的人，也不是一个喜欢争辩的人。 还有另外一些事。比方凌子风拍根据小说《死水微澜》改编的电影《狂》，挑选饰演蔡大嫂的演员，也是一下子看中了许晴——她当时仍在电影学院读书。又比方，中国同新加坡文化交流的一个项目是中方派一名演员会星岛相片，这名唯一赴新的演员就是许晴。又又比方，许晴从新加坡一回来，就接拍了三部电视连续剧：《南行记》、《皇城根儿》和《东边日出西边雨》，还拍了一部由周晓文执导的电影《秦颂》前者为她赢得了观众缘，后者因为跟姜文、葛优联袂登场使她当然地产生了中国电影界大腕级明星的份量和光辉。 许晴笑起来时闪烁着两个甜蜜的小酒窝。我去她家时发现她母亲脸上并没有这样的笑靥。许晴有一个姐姐，现在日本。我问许晴你姐姐也有小酒窝吗。她说没有呵，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有。这又是怪事，拿遗传学也不能解释。 有些事情真是解释不清的，比方说幸运，比方说状态，或者福气。

北京青年报在最近两三年里成了北京地区最受欢迎的新闻媒体之一。原因就是它在媒体竞争中能够不断 推出许多别出心裁的花样来吸引读者和引导时尚。它的《新闻周刊》更办得颇具特色。1996年3月13日，该刊以“北京人掂量明星”为题发表了一篇对当红男女影星的调查报告。 在惦斤掂两之后星另附一份公众调查统计。最受观众喜爱的前四位女影星的排列顺序是：巩俐、许晴、刘晓庆、江珊。 这份公众调查因为是专业的调查公司向北京地区的老百姓抽样发送并回收问卷再由电脑统计完成的，所以具有相当程度的严肃性和权威性。对于出道不久，仅仅拍了少量的影视作品的许晴来说，能够排在刘晓庆的前面而成为仅次于巩俐的第二号受观众喜爱的影星，用现成的话来说这是许晴的幸运，换句话来说则是中国观众的幸运。因为有一个名叫许晴的北京姑娘能承大家如此错爱，实在也不是一件易得的事。这个大家都容易有脾气的年头，要叫一个人随随便便去喜爱另一个人而这个人的生活又与已毫不相干，容易得起来吗？有一个问题是值得深思的：作为演员的许晴，她的演技我们并不能溢称成熟和完美。实话说像她这样漂亮和像她这样能演戏的女演员，中国也不见得就缺少。但是为什么老百姓就是这么挑着她来喜爱呢？她的形象的内在意蕴是什么呢？ 对许晴来说 1996年3月13日的文章和报告还不是事情的最完美的结果。也就是说，事情还在发展之中。好事要好到极至那才哎哟妈妈了不得。半年多以后的11月1日，北京青年报又发表了一篇题为“观众重新关注国产电影”的文章，副标题是：“北京金秋优秀国产片展映观众调查综述”。又是问卷调查的反馈。在被调查者关于国内演员市场号召力的回答中，这一回女演员最受欢迎排名第一的便是许晴，接下来才是巩俐、宁静、刘晓庆和吕丽萍。 这样的话，上述值得深思的问题就显得更加地值得深思了。 不过，我知道一点：这恐怕不是中国老百姓的幽默吧 有一回中国青年报的摄影记者刘占坤在饭桌上说了一个真实的笑话（他把它叫做“真实的谣传”）。说的是许晴在新加坡受欢迎的程度。大意是新加坡人若是三天没有在电视上见到许晴，就会急急地打电话到电视台去追询。许晴也在桌上，正斯斯文文吃饭，我就问她此话当不当得真。她右手的大拇指扣着筷子笑笑着摇了一摇。大约她觉得这样的谣传似无恶意，也有几分好玩，同时也没有必要认真作答。当然摇手也就是一种回答了。刘占坤见了就说，哦，那就不是三天，是四天。大家就芙，许晴也笑。当然笑得不一样，是看着别人开心的那样一种开心。 但是许晴在新加坡大受欢迎却是事实。 三年前，许晴做为中国派赴新加坡作文化交流参加拍片的唯一演员，城呆了一年多，拍了不少很受当地人喝彩的电视连续剧和电视电影（新加坡没有电影，只有专在电视频道里播的电视电影），饰演了好些需要演员的应变能力和塑造能力方能拿得下的角色。所以那一年，1994年，新加坡影视业因为许晴的爆然当红而被当地传媒称作“许晴年”。所有新加坡的报纸无不纷纷刊登许晴的剧照以作招睐。也许可以这么说，许晴在新加坡受观众崇拜的程度要远远超过中国本土。从这个角度看，许晴的意义已超越了许晴的表演本身。狮城的观众正是通过许晴而认识了中国演员的才华和实力，认识了中国文化对任何域外文化都能融汇贯通的包容力量。许晴也许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在新加坡的工作不仅仅是从表演的角度完成角色的塑造，同时也是从文化的角度完成不同制度不同国度也不同意识形态的华人间的血脉沟通。 新加坡人当然地给了许晴很好的物质待遇，而且一定要挽留她，她好像成了狮城人生活中的一道亲切的阳光。人们没有理由不挽住这样的阳光，以使所有的日子变得明媚。但是许晴不是一个拿物质或热情就可以随便挽留的人。她的心在热闹的赞誉声中产生了一种与她的无忧无虑的个性相反的东西，一种在唐诗宋词中才能觅到的东西，一种她这样的快乐女孩很少有的东西。那或许应当叫做离离乡愁。她太思念北京，思念朋友，思念父母，特别是思念姥姥。在新加坡面海的很大的公寓里，许晴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在静静的云朵下面思乡。那种情形想必是楚楚动人的。她拿着电话在巨大的房间里走动，为的是丈量自已无边的思绪同情感。许晴后来告诉我，她在新加坡挣的钱，一大半便是花费在国际话费和机票上一只要有那么三四天的拍片间 隙，她就毫不犹豫地搭乘最早的一趟国际航班飞回祖国。当然，她在云朵的上面可以酣酣地睡上一觉，以小补疯狂工作的辛劳。等眼睛一睁开，就回到那个她可以任意撒娇的地方了。那个地方就叫做北京，或者就叫做家。 当新加坡人打电话到电视台询问许晴的芳踪的时候，也许她正陪着亲爱的姥姥说话。她的手势夸张，她的表情丰富。她可以不要任何语言，就凭着那又大又亮的眼睛说话。 远离掌声和鲜花，同亲人静处在一起，对许晴来说实在是其妙不可言哉。 幻灯机的换片按纽在《大众电视》的编辑陆文杰手中轻而有节奏地响动，小银幕上就不断变换着许暗的被凸镜放大的照片了。 许晴和我就在幻灯机后坐着。 因为我要介入由《大众电视》编辑的《大众电视明星画册丛书》第一本画册《许晴》的文字撰写，所以我要求尽可能多地了解有关许晴的信息、文字的，图片的，或者她在其间扮演角色的影视作品之类。这个上午主要就是看照片。一共有一千多张，而这还不是全部。也就是说，这一千多张是经过了遴选的。 在摄影师的镜头下，许晴真是仪态万方。她的美丽扑面而来，强烈到灼灼炙人。我发现照片中的许晴有一种能够激发男人健康的欢欣和透明的喜悦的美丽。换句话说，面对这样的美丽，男人的心湖中涌动着的是比太空水更明净的关爱的涟漪。这大约就是所谓升华的力量。我想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喜欢看许晴的模样的缘由吧。 北京晚报开设了一条“名人热线电话”，邀请许晴做过嘉宾。据说向许晴索要签名照片的，多达2000余人，居诸名人之首（居第二位的是某喜剧男星，也就是400余人）。这便是一个证明。这样的证明甚至带有一点残酷的意味。因为众多脸蛋漂亮的女星同她一比，立即显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了。这当然不是许晴的过错。话说回来也不是六宫粉黛爹妈的过错。一个人心灵里有什么，她的眉宇之间必定有什么。我以为许晴的美丽不在五官，在眉宇之间的那样一种盎然的生动。 但是这些摄影作品并没有完全给我一种满意。 许晴在我眼里是非常自然的一个女孩子，活得自我，也活得质朴，而且落花流水般地随意。也许是摄影的需要，她要穿上最好看的衣服，还要施一点脂粉，于是她的美丽就像一朵鲜花，从大地上移栽到了花钵里这就使得美丽失去了某种自然的烘托。许多照片是美仑美奂的，光，色调，以及构图都非常讲究。技术也当然是一流的。但我在照片中寻找的不是技术，而是感觉。我反而觉得技术衰减了许睛的天趣。也就是说，我反而觉得生活中的许晴更加可爱。她在人丛中的美丽不被光影技术所强调，倒显得更加自然，平常和亲切。生活之树常绿的真理衬出了艺术的失血。这是令人叹息的。当然摄影师的劳动显而易见。当无数双手在翻动这本写真画册时，劳动的价值就产生了。 许晴这天上午穿的是一件浅蓝色起小白花的中式对襟棉袄。我看看小银幕上的许晴，又看看身边的许晴我感到有两个许晴：一个被艺术处理了的许晴，一个还原为生活的许晴。我当然更喜爱后者。她就是一个可以在胡同里邂逅到的北京女孩，只是她比一般的北京女孩更亮丽一点，有着艺术气质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我说许晴你穿这件棉袄真好看。 她睁大了眼睛：真的好看吗？ 她当然是用疑问句代替肯定句。她很清楚自己穿什么都好看。她没有理

初初见到许晴觉得她不像报纸媒体中的她的那些青春玉女照，肯定不是说她长得不像自己的照片，或者说长得不如照片好看。不是这个意思。正相反，人比照片还要好看一些，但也平凡一些。最明显不过的感觉就是不像时下的那些把自己端到云朵上下不来的明星。倒像在哪里见过而一时想不起来后来想起来了原来是做过小邻居突然之间长大了的某个女孩。这又不是说她像邻家小女的那种过于平常，是说她是邻家小女的那种亲切，那种一下子没了距离，那种拂面的和煦。一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美丽过于自信，会产生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自傲。但第一眼见到许睛就没有发现这种预期中的自傲。所以第一印象非常好。这可能是因为这年头我见过不少只要爹妈把她的五官摆正了地方就自以为是，心想全世界的男人都统一打她的坏主意的那一类女孩子的缘故吧。但可能是遥远地想象一个人和近距离直面一个人所产生的反差造成的也未可料。 至于许晴和她的照片的关系我会在后面谈及，姑且摆下。那天见到许晴时还有程琳在场。是在我的一位朋友的家中。她们正在一边看许晴给别人拍的照片一边说笑。正是北京的隆冬时节，街上四处是积雪。她们的笑语声声给了人一种春天的错觉。所以我在那一瞬间想，世界上有无数种欺骗，美丽是最容易让人误入其中的一种，也是唯一具有审美价值的一种。桌子上摆着一架德国产莱卡相机。金黄色的钛金属机身，小巧灵珑这是许晴新买的，她的三个相机中的一个。那些照片就是用这个机子拍的。看来她恐怕还是一位摄影的发烧友。程琳穿一件红色的短衣，一条黑色灯芯绒裤，个头不高，显得很轻巧，就像桌上的那架德国莱卡，和许多年前在电视上见到过的样子看不出有太大的差别。许晴穿的是一件黑毛衣，一条黑裤子，黑皮马甲后面是黑黑的披肩长发，在一种随意之中散发出的青春的朝气如薰风袭人。我想迅速地融入到她们叽叽喳喳说笑的气氛之中，就要贫舌地声明我是二位的崇拜者。二位脸上当然地有了笑意，不过只是一种礼貌的表达。聪明的女孩自然不会轻易上当。 后来我们就喝酒，后来我们就聊天。 很好的酒，洋酒，但是程琳不喝，sorry，只要了一杯白开水。许晴本来也不想喝，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我也来一点。看得出来她是想照顾在座所有朋友们的情绪，同时也看得出来，这不是她的人情练达，是她善良的天性使然。当然还包含着懂事，包含着对他入的体贴。同这样的女孩子相处，倘不其乐融融，倒是奇怪聊天是信马由缰。说起了一些人和事。比方说起老侯。想起了他的一些歌：新鞋子旧鞋子。三十以后才明白。嘿，老张。我说还有寂寞难耐。许晴说，那不是老侯的，那是李宗盛的。程琳就把头点得很权威。 后来我们又听音乐，后来我们又玩游戏。 音乐是程琳的一盘CD样片，是程琳在美国的二胡曲原创：《桥》、《浴》和另外一支我忘了名字的曲子。西洋电声乐轻摇滚节奏下中国二胡如深宫怨姬起舞弄清影。那是文化与个性的交辉，也是倾诉与呢喃的结合，使人想到鹧鸪同细雨，酒旗和杏林，想到一镰秋月，两笔炊烟，或者夜阑深处的冰心与玉壶。于是大家对程琳的才情的赞誉就显得格外由衷。而且就此谈及了二胡的国际化问题。 严肃了一把之后一直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许睛就建议轻松一下，玩一种无伤大雅的游戏，叫我不假思索地写下四个成语。不假思索是不可能的，只是思索得快一点而已。许晴接过我写的字条一看先是嘻嘻嘻嘻一阵笑了，接下来是根据我写的成语来分析我的事业、婚姻、家庭以及某个私密的生活内容。一边分析一边仍是闪烁着两个小酒窝嘻嘻嘻嘻笑。当然是胡诌，当然是开心，当然是诸多种上当的“不假思索”中的一种。但是结果我猜是一样，诸多上当的被分析者宁愿被分析得万分可笑，也要一睹许晴快活得不得了的样子。这样 子就是好看，付出一点小小代价也是值得的。你拿她有什么办法呢？

许晴是许多追星族狂热崇拜的对象，这个情形大家都知道，当然我也知道，虽然我腿力不行当不成追星健将。每年三季度是期刊下一年度征订的关键时刻，每年的十月，各影视类杂志纷纷刊登许晴的照片做封面，为的是收到增加订户的效果。精明的出版家自然从镜片后面看到了征订单上数字攀升的景观。他们是不是同影迷相比在热爱之外还要多一点感激涕零，这情形我就不知道了。 相信有不少年轻人把许晴的照片挂在墙上，那两对甜蜜的小酒窝闪烁在他们的梦里面也是情有可原的。年轻人的生活激情靠的就是梦的酿造。许晴的形象无疑是青春偶像的形象。偶像的形成除了媒体炒作上的原因，还有艺术影响力的原因，还有形象自身魁力的原因一老百姓喜欢的中国人性之美在某张脸上得到完整的体现。中国的老百姓尤其是年轻人并不是愚不可及的黔首，绝不至于一见到漂亮的脸蛋就魂不守舍。就像一位电影导演跟我说的，谈一位女演员的漂亮是毫无意义的，除非讨论只属于她的独特的魁力。女人如果比作书的话，漂亮当然不是封皮，当然是书的本身。阅读的权利在读者手中，阐释的权利也在读者手中，这个过程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取向和价值判断。喜爱这个女人不喜爱那个女入，也就好似喜爱这本书不喜爱那本书一样。这要取决于这本书所能释放出来的独特的内容。 许晴的脸于是不能只用“漂亮”这样简单的词来形容。她的脸型、五官、小酒窝以及眉宇之间聪慧的气韵与善良的天性，以及天然一副纯情的模样，此外还有一些在我看来难于形诸言语的东西，形成东方女性非常经典的美丽。这正好应合了很多人的梦想一尤其是在这个欲望使得众多女孩子的脸变形走样的年代。人们期望看到一张真正能够诠释东方经典美丽的脸的时候，这张胜啊呀呀呀终于横空出了世。 从某种角度说，不是许晴塑造了让观众喜爱的那么样一种老少咸宜的乖巧甜蜜女孩形象，倒是观众塑造了许晴的形象，从而寄托着他们在尘世间最美丽的梦想。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他们的生活是没有宗教的生活，因此他们把内心向往着的东西当做了宗教，偶像便是这样形成了。许晴被当代最具有挑剔目光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为偶像，因为许晴的一望一笑能够为他们内心涌出的美丽作最经典的注解。

哈哈，终于申上拉，心情很激动，因为弄了那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