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妈妈的家在总政歌舞团宿舍大院里，一楼，很普通的三室一厅。楼上是维族歌唱家克里木的家，正在装修，电锤声不断地从天花板上刺过来，如八月林间的蝉唱。
许晴的妈妈坐在女儿晴子的一张放大的照片下和我悠闲地聊天。
这位总政歌舞团舞蹈队的前任队长现己离休在家。我努力从她说话的手势中想象她昔日照人的光采。关于这位全军有名的舞蹈家，有一天我和许晴还有几位朋友在天伦王朝吃饭时听北影厂一位女导演说起过一些有趣的轶闻。其中一则是有关她如何发愤练功的，据说当年她连睡觉都把自己的腿绑在床头的横杠上，所以她的舞跳得那么好一点也不奇怪。女导演的父亲是许晴的妈妈的同事，一位著名的音乐指挥家，看来这种说法不完全是民间故事的版本。后来想起这个轶闻，许晴就问：有这回事吗？她妈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们年轻的时候，练起功来呀真是发疯。
许晴的妈妈的个子不高，但一看就很精练，说起话来也显得是一位有涵养的艺术家。她把她年轻时候的影集拿来给我看，真是一个美人。有一些和金日成的合影，还有一些剧照。她的舞妾确实优美。现在，她看到她的优美体现到了爱女晴子的身上，当然地有几分骄傲。许晴呵，她对我说，的确是聪明，她去考电影学院，我临时教了教她跳踢踏舞，她居然就凭着那几下跳进电影学院了一踢踏舞是很不好学的哦。
刚进门的时候，许晴问她妈妈：有什么好吃的吗？她妈妈说，早准备着啦。
茶几上，是一盒精致的美国花生仁巧克力。许晴眼睛几乎放出光来：嘻嘻嘻嘻，太想吃了!
她几下就把包装盒打开，拿出一颗包着金铂纸的巧克力递给我，然后就很孩子气地吃起来。一连吃了三四颗。
后来，许晴让她妈妈找出一盒录相带来，是当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歌舞团赴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诸国访问演出的纪录片，许晴想办法找人从电影资料馆转录下来的。黑白片，但很清晰。那个年代，文工团员们穿着苏式军装，真是好看得很。许晴不断指给我看：那就是我妈妈。后来看到一个舞蹈，一位非常英俊的青年军人出现在荧屏上，许晴又指给我看：我爸爸!那个节目真是编排得很精彩。据说是很有名的一位苏联舞蹈家编的，而且是他的代表作。热烈的手风琴，热烈的情绪，让人们回到了一个对现在的人来说相当陌生的激动的年代。
片子拍于1954年。那一年，我刚刚出生。
看完了影集和录相带，许晴的妈妈和我又聊了一阵天。我一开始就说明了来意：因为要写写许晴，所以也想顺便了解了解她的家庭，也就是她在新加坡时特别思念的亲人。她妈妈是一个热情的人，当她同你拉开了话闸子，会有很多的话说。后来她甚至拿出自己的日记给我看，“因为你是作家”。
我看到1978年4月的一篇日记，因为要编《
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这个舞蹈，她来到延边收集创作素材，那里的景物使她触动了年轻时的一段美好的记忆。在日记之外，她同我悄声地说起了一桩与日记相关的往事。那是一个比友谊要多比爱情要少的故事，非常透明，也非常动人。说完后她嘱咐我：别跟晴子说阿。这句话被正在看电视的许晴听到了。她侧过脸来，声音拉得很长：什么事别跟我说呵？有什么秘密啦？
脸上的表情是一副顽童的模样。
许晴和她的妈妈说话非常随便。她妈妈跟我说，你也看得出来，我跟晴子不只是母女，也是朋友。
写过了许晴的母亲，我想起应当写写她的姥姥。许晴跟我说过，她从小就是姥姥带大的。在她的所有亲人中，姥姥对她的影响最大。
姥姥一个人住在外交学院。去许晴家的前一天，我听到许晴跟她姥姥通话：姥姥，明天我回去看妈，您也去吧，我让熊炜开车来接您。我的一位作家朋友想见见您啦。
第二天我和许晴坐车来到万寿寺总政歌舞团宿舍大院她的家，给我们开门的就是姥姥。进了门，许晴娇娇地大叫一声：姥姥！那种又亲密又甜蜜的样子比她演过的任何影视作品都动人。姥姥穿着深色的花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很洋气的咖啡色羊毛大被巾，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起话来声气朗朗，完全看不出已是八十六岁高龄的老人。她看上去顶多七十的模样，典型的上了年纪的知识妇女形象，气质里有一种又和蔼又高贵的东西让人觉得可亲可敬。
许晴跟姥姥开玩笑：姥姥，您的皮肤美白呵，怎么保养的能不能告诉我呀？
姥姥说：当年你外公的皮肤比我的还白些呢。
姥姥记忆力惊人得好。有两件事给我印象很深。一是同我谈武汉的汉正街，谈她的湖北老家，往事历历一树一石都记得清清楚楚。二是我们看中国人民解放军歌舞团1954年赴东欧演出的录相，四十多年前的那些小伙子出现在荧屏上，她能随口念出他们的小名来。我说姥姥您的记性真是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都能记住人家当年的外号。姥姥用很浓的湖北口音说，他们是许晴的爸爸妈妈的战友，我看着他们长大的，怎么会记不住哦。
姥姥又说，可惜那个小胖子死啦，他的舞跳得真好。
我们说话的时候，姥姥的孙子，也就是许晴的表弟熊炜来了。这是一位有着纯洁的脸的小伙子，说话斯文，衣着朝气。他和许晴都是在老人家身边绕膝长大的。熊炜进屋时许晴拿大人逗孩子的口吻乐他：小伙子你来啦？熊炜就很憨厚地笑笑。坐下来半天才开口说话。我想起在出租车上许晴谈到过这位表弟：你和他说话，他瞪着眼睛望着你，好象很专注的样子，其实他老在走神，根本就没听过去一点名堂。读书的时候都是这样子的啦。
我望着姥姥，心想有这样可爱的孙子和外孙女，她真是幸福。
许晴和我说过，姥姥看过很多的书，而且过自不忘，从小就给她讲世界各国的文学名著故事。这些故事经过姥姥的感情倾向很鲜明的讲述，加上姥姥的豁达、开朗，乐观以及爱憎分明，不会不对许晴的性格形成产生影响。
后来在车上我想对许晴说，一个人有一个好姥姥，是一辈子的福气。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原因是，我觉得这是一句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