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电脑写作已多年，成了习惯，现在面对稿纸我一点感觉都找不到了。这就是习惯的排他性。据说拿电脑写信是不太礼貌的，我现在也只能如此地不太温良恭俭让了。同许晴打了几天交道，有一些感想，想随时记下来备忘。我很想有一台手提电脑，这样我就可以随时进入工作状态。
在聊天中我很随便地谈及了此事。这不过是一种意愿而已。不料话音刚落，许晴即刻便给她的表弟熊炜打电话。我见她低声地吩咐着什么，“电脑”的单词清晰可闻。过了一会，熊炜开着他那辆韩国大宇车，把一台台湾出品的486手提电脑以及喷墨打印机送来了。
好，许晴说，何总这下高兴啦。
我在家里用的台式电脑装的是金山系统，而这台手提电脑装的是中文之星。我妹妹是学电脑的，她为了给我省事，就设置了批命令。我没有用过中文之星，所以必须请熊炜告诉我如何调出五笔软件。许晴在一旁又是递烟又是沏茶，开玩笑地称表弟为熊工—熊工呵，今后我们有什么技术上的问题都要找你咨询哦。然后就嘻嘻嘻嘻地坐到一旁同别人说话。我也一边操作一边同熊炜聊天。茶喝了一半，那边许晴就起身过来把茶斟满，再轻盈地走过去坐下继续她与她的朋友的海阔天空。许晴这天穿着一条紧身的黑牛仔裤，一件浅蓝色圆领的吊装式的休闲毛衣，线条饱满，婷婷袅袅，滑动着青春的朝气与性感。后来她果然向熊炜咨询照相机的问题。小陆也向他咨询音响的配置问题。看来这位学建筑学的表弟真有许多技术上的学问。我们听他毫无卖弄之意地谈及德国相机的镜头和世界顶极的音箱。许晴就告诉我，别看这位表弟个头不高，比她小一岁，却总是想做番大事业，做个大男人。所以呵，她说，他叫我姐姐叫得很不甘心的呢。
一个女孩子这样来评论一个与她几乎一样大的男孩，让人听了觉得很开心。有时候，一个人如果老是说很正确的话，老是拥有真理，那一定特别让人生厌。倒是随口而出的谬喜谬论，反使人感觉着愉悦。
电脑学习已速成，问题咨询也完毕，我们转而谈论其他。许晴问我你有没有看过王小波的《
黄金时代》我说听说过这本书，但是没看过。在《
三联生活周刊》上常常读到王小波的专栏“晚生闲谈”，觉得这是一个在思想上有机锋语言上有睿智的作家。《黄金时代》由三部中篇小说构成，其中一篇的题目叫做“革命时 期的爱情”。这名字多好听，许晴说，革命时期的爱情！我说的确这名字很好听，而且刺激我的阅读欲望。
过了一阵，许晴拿出一本书来，就是《黄金时代》。我不知道她这是送给我的，就说请你帮我买一本吧她说，这是送给你的。这书我知道在哪里才有卖，别人找不到那个书店。
过了两天，许晴去了那个书店，但是书架上已经没有《黄金时代》了。
那天我们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吃饭。刚过去的时候一位领路的礼仪小姐就老是回头顾盼许晴。我听到她对另两个站在包间门口的小姐说：许晴！那两个小姐交头接耳着：许晴，哎，真是她！她们的声音像目光那么亮，我走在后面都听到了，相信许晴也听到了。我注意地从侧面观察了一下许晴的表情，发现她相当镇定也许她走到公众当中被人一下子认出并由此生出惊讶的事太多了，不足为怪吧。
我们在包间里坐下来。整个吃饭的过程，包间里的女服务员一会儿就换过来一个，一会儿又换进来一个，站在门边，拿眼睛用劲看许晴。其中一位大概是领班小姐，双手恭敬地把一张空白菜单递给许晴，说，许小姐，请你在上面签个名吧。许晴说，好吧。她的名字用她那漫味很浓的字签下来后，领班小姐就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许小姐。说完又把声音忽然提高：我特别爱看许小姐的戏，什么《
东边日出西边雨》啦，什么《
秦颂》啦，《
皇城根儿》啦，我都看了。许小姐的表演就是脱俗。—当然啰，我是外行。
前一天的晚上我们在一个咖啡厅里喝咖啡时， 也是突然走过来一个服务员小姐找许晴签名。这种时候许晴的脸上显得相当诚恳，一点矫情的虚饰也没有，总是将一支手探进她那置在一旁的小背包里找笔。签完了，小姐走了，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把咖啡杯凑近嘴唇。这种事既没有使她高兴，也没有使她烦恼。这么年轻，就获得这样一种直面荣耀之光的泰然和沉静，想想也是不容易的。
走到街上，走到商店里，走到机场候机大厅，走到有人群的地方，许晴一下子就被人认了出来。她的美丽太耀眼。在北京，后来在西安，后来在深圳，人们很容易从混乱的面孔中区分出她来。我想起美国诗人庞德写于1913年的一首只有两行的著名的诗—《
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花瓣一样的面孔是诗人美丽的形容，而许晴的美丽仍然可以从这样的美丽与那样的美丽中区别开来。
后来在一起去西安的飞机上我做过一番比较，上述感受便更加深刻。
我常常在共和国的天空中飞来飞去。在上帝的云朵上没事可干时我就欣赏那些空姐的脸。那些脸看上去通常都是年轻又美丽，而且有时还不乏生动可爱。那些脸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随时想看就可以看得到的。上了西北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后，我故伎重演，又观察起那些在机舱过道间走来走去的空姐来。不错，她们像我往常看到的那么漂亮。几乎每一张脸都是如此，怒放着青春的鲜艳。这时我回头看了看坐在我身后的许晴这一瞬间我在对比之中感受到了她的那种美的强烈。有一种亮度使其他的美无可奈何地黯淡下来。
白居易形容杨玉环的美貌使得六宫粉黛无颜色。我现在相信有些女人是可以产生这种奇迹的，比方说：许晴。
